十年副师“运气”好，搭上了正师“末班车”

十年副师“运气”好， 搭上了正师“末班车”

文 / 王皇义

1990年立冬日，是我上任玉树军分区政治部主任的第50天，我遭遇车祸。因受伤身体不适免职到省军区政治部“帮助工作”，3年后重新任职。这里，特将此后一些往事记述如下，以示对蒙难日的纪念。

根据军改前军官服役规定，师职以上军官10年不能晋升即为编余。我在经历了8年团政委晋升、免职“帮助工作”、重新任职快10年副师时，碰上好“运气”，搭上了正师的“末班车”，到军旅生涯的最后一站、“老高原精神”发源地之一的果洛军分区任政委。在副师10年中，有7年是在海北军分区度过的。

一

2019年4月，海北军分区政委尹杨、政工处主任万百旗来西安，邀请我回分区看看，讲讲传统，对建立“老高原精神”教育中心出出主意。我很感激他们的好意，但我在一年前刚给省军区党委民主生活会讲过“老高原精神”专题党课，省军区全体官兵、文职人员都参加了，再讲就重复了，也浪费大家的宝贵时间。他俩说，我在海北干了7年，就讲讲在海北的体验。真情的期望让我无法推辞。他们走后，我将50多份史料（含省军区原政委李天荣对编辑《老高原精神的实践与思考》一书经费批示的原件）寄往。

草绿了，氧气多了，我乘高铁到西宁下车后，即赶往驻海晏县西海镇的海北军分区。

位于青海湖畔的金银滩，可是一个赛过金银的传奇宝地……

有周穆王在瑶池（青海湖）会见西王母之神话传说。

“民歌之王”王洛宾曾在此采风，创作千古名歌《在那遥远的地方》。1941年，王洛宾受著名导演郑君里之邀在金银滩拍电影。当他穿上藏袍，佩上藏刀，与藏族姑娘卓玛去放牧。晚霞映红了天边、湖水，卓玛将羊群赶入栏中，发现王洛宾正痴望着她。她脸一红，便举起手中的牧鞭，轻轻地打在王洛宾的身上，然后飘然而去。他们一起放过羊，对过歌，赛过马，两人同骑一匹马看过电影。《在那遥远的地方》就这样诞生了。巴黎音乐学院将此歌作为东方音乐的代表作编入教材；还荣获我国国务院文化部和中国唱片总公司颁发的“金唱片”奖，入选《20世纪华人音乐经典著作》。

“中国第一个核武器研制基地”。第一颗原子弹、第一颗氢弹在这里诞生。

1992年，研制基地“221厂”退役，海北州府从门源县迁此，设西海镇。建立了《原子城》，成为著名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吸引了许多观众和旅游者。随之，海北军分区也从门源县搬迁于此。

原以为西海镇海拔刚过3000米，身体可以适应，谁知缺氧之苦和在黄河源头差不多。可能是由于年龄和离开青海时间久了的缘故，头晕、气喘、腿软，不太好受。我赶紧输氧，缓解缓解。晚饭后，他们陪我看看营区。好气魄，比原在门源县的营区大多了，阔气多了。在“英模像”中，竟然有我。我忙说：“这可不行，我不够格。车光梅是参加全国民兵代表大会的，又是在当地建立功勋的；我虽参加过全军英模会，那是在老部队，运气好碰上的。”他们说，您可是对弘扬“老高原精神”有贡献，所以把您也选上了。”我边摆手边说：“不行，不行！赶快撤下来。”

“老高原精神教育中心”的面积不小，分了好几个展室，我捐赠的资料、实物，也有陈列。其中有一幅“百寿图”，是原司令员刘树清的篆刻作品，上面有赠送我母亲和我两口携女儿的恭祝词。不只是我，分区好多战友都有。老司令员的意图很明确：守卫祁连山的儿子祝福老人安康永远。老司令员还篆刻了“百福图”“百喜图”。听说“老高原精神教育中心”，是省军区要让他们先走一步，探索军营文化新路径。

在谈到这次“回家”的感受时，我特别对他们勇于创新的精神表示敬佩。我以为：海北是一个美好神话之地，周穆王会西王母，留给我们民族团结的传统美德；海北是一个音乐之地，不仅有藏族的灿烂歌舞，更有《在那遥远的地方》的音乐经典；海北是一个奇迹之地，中国的第一颗原子弹、氢弹在这里诞生。这个纷繁传奇的神奇宝地，我们应该“身在福中要知福”，认真汲取中华民族传统文化和“两弹一星”精神的精华，把自己该干的事干好。

我还特别提到红军西路军经受的磨难，和散落在祁连山的红军老战士心向党、为党工作的史实，为过去我们常说的“苦不苦，想想长征两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口号中加了一句“难不难，想想研制原子弹”。我也对被省委、省政府、省政府授予“高原模范民兵连”荣誉称号的门源县旱台乡民兵连和“优秀共产党员、海晏县人武部部长玛久（藏族）”的先进事迹作了介绍。玛多德才优秀、成绩突出，和他一起到省军区作巡迴报告的另一位同志得到晋升，他却要求转业。有人觉得他是少数民族，有特殊政策，可以争取，他却说自己身体较弱、“能力有限”。他虽然给分区领导和战友们留下了“惋惜”，但也给部队奉献了一个党员领导干部的好样子。最后，我特别强调：向玛久学习，就要不求名利，“要当老实人，不做两面人”，把事业永远放在第一位。

临别时，当年我在分区时的职工，特意将自己种的西红柿、白兰瓜、菜瓜，带给我爱人孩子尝尝。

二

1993年6月，我由免职干部重新任命为海北军分区政治部主任。海北藏族自治州位于青海湖北部和祁连山南部，海拔3000米以上，仅次于果洛、玉树两州，空气中的含氧量也比较低。在这里，我任主任仅半年多，后一直任副政委。我先后陪过4位司令员、3位政委。第1位政委，资历长，经验丰富。后两任政委，任副师都比我晚，但自己很注意约束言行，生怕落下不尊重、不服从主官的印象。

我干过连队指导员，军、师、团政治机关都待过，还当过8年团政委。三位司令员、政委对我都很尊重、信任和支持。我也严格按条令、条例规定，自觉按照“副职对主官负责”规定办事，彼此关系很融洽。我从连队指导员到副政委之前，没有任过副职。担任副职后的工作怎么干好，我逐步总结了让主官放心的“打杂、看门、擦屁股”三大任务，受到不少人的赞成。副职就是在第一线解决难题、棘手事的。主官不可能事事躬亲，总要留些迴旋余地，将事情办得更稳妥、更周到。平时，也要向主官提合理化建议。在党委内部，勇于发表个人意见、建议，积极参与集体领导，即使个人意见未被采纳，也要坚决按集体决定执行，在行动上不能有反对的表示，更要把党委决议落到实处。

海北军分区领导合影。前排左起：后勤部长谢世亭，作者（政治部主任），魏中原政委，刘登义司令员，张法乾副政委，刘忠德参谋长，王永华卫生所长

刚到海北，兰州军区要召开党委建设座谈会，省军区推荐海北军分区党委介绍经验，我们政治部积极配合工作组调研总结，魏中原政委代表党委在座谈会上，介绍了弘扬“老高原精神”，加强对党员干部管理教育的经验。为了加强对“老高原精神”重大意义和时代价值的理解，我们选编了《毛泽东、邓小平、江泽民关于艰苦奋斗的论述》，增强了大家践行“老高原精神”的历史自觉。魏中原政委创作了歌曲《老高原精神代代传》；我写了“老高原精神”三字歌，在兰州军区《基层政工通讯》上发表。为了使“老高原精神”永久传承，根据魏政委指示，我和政治部对海北概况、弘扬和践行“老高原精神”的成功经验、先进典型事迹汇编成《足迹》小册子。

在老战友协调下，开国少将、兰州军区原政委谭友林题写“老高原精神”16个字时，他将“勇于牺牲”的“牺牲”改为“开拓”。老首长认为，“牺牲”和“奉献”内容相近，“开拓”更符合时代的需要。中国书法家协会原理事、开国少将魏传统题字《海北长城》。我还请著名军旅作家杨闻宇来军分区为《足迹》审稿润色。

我们在弘扬、践行“老高原精神”中，十分重视先进典型的导向和榜样作用。海晏县人武部部长玛久（藏族）埋头苦干不图名利的事迹很突出，我带着魏耕宇干事蹲点调查，整理出了《听党话，干实事，守规矩，做一名合格的党员领导干部》的经验体会。具体表现在三个方面：

（1）党章规定，党员必须坚持党和人民的利益高于一切，个人利益服从党和人民的利益。作为一名党员领导干部，我始终服从组织安排，党叫干啥就干啥，以认真负责的态度，干好本职工作。

（2）党章规定，党员领导干部必须艰苦创业，开拓创新，干出实绩。我坚持“苦干不苦熬，苦中有作为”，不断进取，努力创造第一流工作。

（3）党章规定，党员领导干部必须正确行使人民赋予的权利，清正廉洁。我自觉把自己置于组织和群众的监督之下，守规矩，严于律己，努力塑造良好的自身形象。他的先进事迹不仅在省军区党建会上介绍，还到全区巡迴报告。转业后，他保持军人本色，表现突出，被选为海北州人大副主任。后来，我又撰写了报告文学《老实人，玛久》，在《拂晓哨位》上宣传。在一切向”钱“看的价值观漫延面前，太需要激活、弘扬“说老实话，为老实事，做老实人”的好风气了。

“党代会”时，左起：作者（军分区副政委，主席团秘书长），军分区退休司令员，程林升副司令员

早在1950年，旱台乡就成立了一支由33名民兵组成的自卫队，跟随部队转战祁连山区，行程2000多公里，作战80余次，歼匪29人，活捉了匪首、原甘宁青剿共副总司令冶子明。西北军政委员会奖给“为民除害英雄”锦旗。1952年，连队受邀派代表晋京参加国庆观礼。其事迹载入《中国民兵》史册。在新的历史时期，该连发扬优良传统，又不断取得了突出成绩，多次受到各级特别是总参谋部、总政治部表彰。我们建议党委大力宣传，1995年被省委、省政府、省军区授予“高原模范民兵连”荣誉称号。

从门源县经金羊岭、过扁都口，自古以来就是到河西走廊的军事要道。当年隋炀帝过扁都口时，遭遇极端严寒天气。山路狭窄险要，队伍只能鱼贯而行。文武官员饥饿、湿冷，士兵冻死大半，妃嫔四散，姐姐冻亡，马驴亡十之八九。1949年，二军五师前卫团北进途中翻越海拔近4000米的金羊岭时，天气突变，风雪交加，148名指战员光荣牺牲。1993年“西部•九三演习”中，182团途经海北，为了使部队安全行进，我们从入境到出境，组织沿途各族群众热情迎送，一直送出两省交界处。我拟定了“兵民是胜利之本”“一切为了前线，一切为了胜利”“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等12个口号到门源县县城所有单位宣传。部队在县城宿营一夜，军分区全体人员几乎未眠，保证大家休息好。有一处公路被大雨冲断，刘登义司令员亲自搬石头抢修。

“西部•93”演习时，门源县党政军和各族群众迎送过境的182团官兵

作为纪委书记，自己对反腐倡廉工作十分重视，也查处过几起违纪案件，以事实为依据，依法律纪律为准绳，进行严肃处理。在调查一起违纪案件时，由于寒冷和劳累，气管炎又犯了，咳嗽不止，吃药也没用，一直坚持到查清楚为止。把“老高原精神”的精气神鼓得足足的，使不正之气抬不起头来，永远保持常盈之气。

三

“不怕知识少，就怕不学习”。勤学习、肯动脑 、常动笔，一直是自己的习惯。

在老部队时，曾出版过《军队政治指导员工作概论》和一些研究成果。在海北工作之余，我对自己几十年带兵体悟和学习心得进行整理。《带兵肤谈》（文集）就收录了《带兵60点》《批评20策》《政治工作的原则性战斗性》《革命英雄主义精神的传承和发展》《试谈导向》《我军管理教育的形成与发展》《用马克思主义哲学方法论指导“管法”研究》《管人的立足点是提高素质》《影响“班子”团结的十二种障碍》等。分六部分约一万字的《主官论》，用简略文字阐述了部队主官素质的方方面面，自印100册线装本赠送友人交流、思考。有复印、批注、牵要者，还有将其扩编成书出版发行。用6年时间完成了40万字《老高原精神的实践与思考》编辑工作，由省军区出资印发部队。

多次被借调到上级机关编撰文稿和史料：兰州军区政治部的《军营三字经》（《解放军出版社》出版），兰州军区司令部《军队基层管理教育概要》（《军事谊文出版社》出版）；青海省军区《组织沿革史》。参加省军区司令部、政治部、后勤部和西宁警备区有关会议材料组工作。

参加军队管理研究会学术活动，并担任理事。先后提交论文30余篇，被评为“学术研究突出贡献奖”（专家组）。1999年夏，研究会在省军区召开“学习研究成果转化现场交流会”，负责材料组工作。

自己对政治工作、管理教育、军事历史的学习研究，完全是本职工作、组织安排或个人兴趣。少时祖母就对自已有“种啥务劳啥，干啥干好啥”的教诲，几十年从未忘记，凭的是兴趣、恒心和韧性。快乐学习，快乐研究，已成为一种生活习惯。退休了，还是如此。

随着时间的推移，10年副师后的编余时光也不得不考虑。得知老部队党史办沈琪老首长休息后，我曾向集团军首长提出接替请求，未能如愿。但退休后介入军史研究，宣传红色基因，在这领域发出一点热，既开心，也能延缓和防止老年痴呆症。

“三讲教育”对照检查时，省军区杨金岭政委参加海北军分区党委民主生活会议。第二天吃完早饭后散步，首长将我拉到他身旁，小声说：“老王，你一直工作很好很有成绩，老首长也推荐过你，省军区准备给政治部多配一个副主任，想让你去。”

我表示：“谢谢首长，超配恐怕不可能。但不管能不能实现，我都会一如既往，干好每一天。”

一听说我有情况，一些疏远和几乎断绝来往的人，也主动打招呼、出主意了。在这次民主生活会上，我对自己作了解剖分析。在谈到个人素质时，自己说了这么一段话：“别人都以为我的能力强，其实我只是在思考问题上好一点，就写作水平上讲，也只是对研究性文章强一点。如果用主官的标准衡量，还有不少缺陷，自以为是的情况还时有表现。”这是心里话。杨政委在讲评时，说我在挖掘、宣传、践行“老高原精神”上，做了许多工作。首长是肯定，更是鼓励，我也要把这件大事继续做下去。

说来也有点意外，增配省军区政治部副主任未成，改为自己去接果洛军分区政委赵春生的班，赵是我任玉树军分区政治部主任的继任者。也就是说，他接我的班，我又接他的班。这个变动的命令，是一位熟人12月3日告诉的，他说军委是1日开会通过的。

搭上了“末班车”，可一直未接到正式通知。过了20多天，年底召开的省军区党委全委会先一天晚上，果洛军分区政治部组干科田科长将会议材料送到家里，让我第二天开会。我笑着说：“你向会务组报告一下，我没有接到去果洛的通知，咋敢参加会议？”晚上11：30，我才接到海北军分区的电话通知。多年后聊起这件事，闻者谔然，亦表质疑，但我的确遇上了。

在省军区兰仲杰司令员、杨金岭政委的交接谈话中，我表示：不论对组织还是首长，我必须努力干，“曹随萧规”，践行“老高原精神”，把自己这一棒跑好，争取留个好摊子。

过了几天，我的老师长、省军区参谋长陆林周送我走上军旅生涯的最后一站：果洛军分区宣布命令。

老师长、青海省军区参谋长陆林周（左2）送作者（左3）到果洛军分区，宣布晋升命令，在过马营兵站留影

2004年底的兰州军区基层建设总结表彰大会上，我代表果洛军分区党委介绍了经验。已调任宁夏军区政委的杨金岭首长散步时对我说：“老王呀，当年我真担心你的身体。没想到你还是撑下来了，干得还很好。”

我说：“首长，缺氧对谁都是平等的。不管咋样，我总得要对得起人，对得起组织，怎么也得撑下来。您要是不让我去，我咋能今天在这儿卖牌？”

为纪念1990年立冬蒙难日而作，2025年11月6日写于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