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喧嚣,随着亲戚们的散去,终于沉淀下来。
客厅里只开了盏落地灯,电视屏幕上闪烁着无声的春晚重播,给冷清的空气镀上一层虚假的暖光。
许念窝在沙发里,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动。
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是弟弟许哲发来的微信。
点开,是一个九宫格的朋友圈截图。
照片里,几个造型各异的游戏手办被一群年轻的男孩簇拥着,有的在开箱,有的已经拿在手里摆出了各种姿势,兴奋感几乎要溢出屏幕。
配文更是张扬:“新年第一份大礼!感谢我亲爱的老姐!这几个绝版货够我跟兄弟们吹一年了!爽!”
许念看着那几张照片,照片的背景是许哲的大学宿舍,杂乱又充满活力。
而那些手办,她再熟悉不过。
它们曾是这个家里最神圣不可侵犯的“艺术品”。
浴室的门“咔哒”一声开了,顾凯裹着浴袍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
他一边擦着头发,一边习惯性地将目光投向客厅角落的那个玻璃展示柜。
那是他的圣殿。
下一秒,顾凯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
他的脚步停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几秒后,他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猛地冲到柜子前。
玻璃门虚掩着,门上的小锁被粗暴地撬开,耷拉在一边。
柜子里,原本被射灯照耀着、错落有致摆放着的那些珍藏版手办,此刻空空如也。
只剩下几个孤零零的底座。
顾凯的手开始发抖,他缓缓转过身,一双眼睛死死地锁定在沙发上的许念身上。
他的呼吸很重,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许念,我的手办呢……我的手办呢?”
许念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迎上他血红的眼睛。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
许念将手机屏幕转向他,页面上正是许哲那条朋友圈。
“哦,你说那些塑料小人啊。”
许念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我看它们天天被锁在柜子里,怪孤单的。今天我弟他们新年聚会,我就打包给他们送过去了,当个新年礼物。”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看样子,他和他室友都挺喜欢的。”
“你疯了!”
顾凯的声音瞬间拔高,嘶吼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额角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他几步冲到许念面前,指着她的鼻子,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
“许念!你知不知道那些东西值多少钱!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心血才收齐!有一个是全球限量的签名版!你把它们送人了?送给一个毛头小子去玩?”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要吃人。
“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恶毒!你看不惯我喜欢它们是不是!你简直不可理喻!”
许念没有躲开他指着自己的手。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因为一些塑料玩具而面目狰狞的样子。
然后,许念站了起来。
她的身高明明比顾凯矮了半个头,但当她站直身体,冷冷地注视着他时,那股无形的压力反而让顾凯后退了半步。
许念的气场,从来不靠身高。
“值多少钱?”
许念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锥子,精准地扎进顾凯的咆哮里。
“有我妈给我的那对金镯子值钱吗?”
一句话,让顾凯所有的怒吼和指责,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表情凝固了,从极致的愤怒,瞬间转为一种混杂着惊慌和不可置信的空白。
许念的目光没有温度,继续说下去。
“柳依依生日那天,发了一条朋友圈。”
许念的声音清晰而稳定,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砸在顾凯的心防上。
“她手上戴着一对金镯子,配文是:‘谢谢你,这么多年还记得我的喜好。’照片背景,是你那辆车的副驾驶。”
许念拿出自己的手机,调出另一张截图,同样怼到顾凯的眼前。
照片上,柳依依那只戴着镯子的手,正搭在方向盘上,而方向盘中间的车标,和顾凯车上的一模一样。
“那对手镯,是我结婚时,我妈给我的。我一直放在主卧的梳妆台抽屉里,从来没戴过。”
许念看着顾凯瞬间煞白的脸,继续道。
“你送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它值多少钱?”
“你把我的东西,属于我们这个家的东西,拿去讨好你的前妻时,有没有想过,你是不是疯了?”
“顾凯,你当我瞎吗?”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电视里无声的画面还在跳动,映着顾凯毫无血色的脸。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愤怒、咆哮、指责,在许念这几句平静的陈述面前,都成了不堪一击的笑话。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她只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用他最在意的东西,来回应他的背叛。
顾凯看着眼前的许念,感觉无比陌生。
这个一直以来温顺、体贴、顾全大局的妻子,此刻像一个手握利刃的审判官,冷静地剖开他所有肮脏的秘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是顾凯的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妈”。
顾凯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碰到了烫手的山芋,身体僵硬地看着手机屏幕。
他不敢去看许念。
许念却替他做了决定,她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直接按下了接听键,并且打开了免提。
婆婆张翠萍那中气十足的大嗓门立刻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喂?凯凯啊!新年好啊!跟小念吃完饭了吧?妈跟你说个事,你依依妹妹啊,刚才给我打电话拜年,哭得可伤心了……”
“……哭得可伤心了,说自己一个人过年,公司效益又不好,年终奖都没发,真是个苦命的孩子。凯凯,你跟小念说说,我们家也不是外人,你这个做哥哥的,得多帮衬着点依依……”
张翠萍的声音透过免提,清晰地传遍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顾凯的身体完全僵住,他求助般地看向许念,眼神里全是慌乱,嘴巴无声地做着口型:“别说,求你,别说。”
许念像是没有看到顾凯的哀求。
许念的视线落在手机上,声音平稳地传了过去。
“妈,我们刚吃完饭。”
电话那头的张翠萍显然没料到是许念接的电话,愣了一下,随即语气变得有些不自然。
“哦,是小念啊。那正好,你也听见了,依依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打拼不容易,凯凯这个做哥哥的,以前就跟她关系好,现在能帮就多帮一把。你做妻子的,要大度一点。”
“帮?”许念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
许念问道:“妈,你想让顾凯怎么帮?是给钱,还是送东西?”
张翠萍的语气立刻理直气壮起来:“那肯定是要帮的!你们现在日子过得好,凯凯收入高,你工作也稳定,帮一下怎么了?依依说了,她就是想在朋友面前有点面子,过得别太寒酸。凯凯给她点东西撑撑场面,也是应该的。”
“撑场面?”许念的目光从手机移开,直直地看向顾凯煞白的脸。
“比如,把我妈送我的结婚金镯子,拿去给柳依依撑场面?”
电话那头,张翠萍的声音戛然而止。
客厅里,顾凯的呼吸都停了。
死一样的安静持续了数秒,张翠萍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充满了心虚和色厉内荏。
“你……你胡说什么!什么金镯子!凯凯怎么会拿你的东西!小念,你可不要血口喷人,冤枉好人!”
“我有没有冤枉他,你问问你的好儿子。”许念把手机朝顾凯的方向推了推。“顾凯,你跟妈解释一下。”
顾凯的嘴唇抖动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许念,眼神里除了惊慌,还多了一丝怨毒。他觉得许念是故意要让他在母亲面前难堪。
电话里的张翠萍还在嚷嚷:“凯凯!你说话啊!你告诉她,你没拿!这个家里的东西,你用一下怎么了!她一个做媳妇的,怎么这么小气!”
这话,彻底点燃了最后的引线。
许念拿起手机,直接挂断了通话。
尖锐的叫嚷声消失,客厅重归寂静。
顾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看着许念,声音干涩地辩解:“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依依她最近真的很难,她被新公司的同事排挤,说她用的东西都太廉价。我就是……就是借给她戴戴,让她在同事面前抬得起头。我跟她说好了,过完年就还回来的!”
“借?”
许念被这个字彻底气笑了。
许念的笑声很轻,却让顾凯的身体不自觉地后退。
“顾凯,你还记得半个月前我们公司的年会吗?”
许念没有等顾凯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那天我想着穿那件新买的黑色礼服,配上我妈给我的那对镯子,应该会很好看。我提前一天去主卧的梳妆台找,可那个丝绒首饰盒里,是空的。”
许念的叙述很平静,没有起伏,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当时以为是我自己记错了地方,我把主卧、衣帽间、甚至客房都翻了一遍。我找了整整两个小时,把家里弄得一团乱。我还给你打过电话,问你有没有看到,记得吗?”
顾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记得。
那天他正在和柳依依吃饭,接到许念的电话,他很不耐烦地回了一句“你自己放的东西自己找不到,问我干什么”,然后就挂了。
许念继续说道:“你挂了电话。我当时还在想,可能是我自己孕傻了,忘在哪个角落了。年会那天,我只能戴了另一条手链去。同事们都说很好看,但我自己知道,那不一样。”
“直到三天后,凌晨一点,我睡不着,起来喝水,习惯性地刷了一下朋友圈。”
许念的目光,终于带上了一点情绪,那是一种回忆起彻骨感受时的反应。
“我看到了柳依依发的那条动态。就是我刚刚给你看的那张。照片拍得很讲究,光打得很好,手腕纤细,镯子成色十足。她说,谢谢你,这么多年还记得我的喜好。”
“我第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对镯子,是我妈找老师傅打的,款式独一无二。为了方便佩戴,镯子内圈的卡扣旁边,刻了我的名字缩写,‘XN’。”
许念举起自己的手机,将那张截图放大,怼到顾凯的眼前。
照片里,柳依依手腕上镯子的内侧,在灯光的某个角度下,能隐约看到两个字母的轮廓。
“那一瞬间,我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生气。我只是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我一直在想,你是什么时候,走进我们的卧室,打开我的梳妆台抽屉,拿出那对镯子的。”
“是在我上班的时候?还是在我睡着的时候?”
“你把它装进口袋,开车出门,送到另一个女人手上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是觉得她戴上会很好看,还是在回味你们的过去?”
顾凯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那是一种死灰。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里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
许念没有停。
“我没有哭,也没有给你打电话质问。我只是把那张照片截了下来,保存好。”
“然后,我想起了你的那些宝贝。”许念的视线转向那个空了一半的玻璃柜。“我想起你是怎么每天都要打开柜子,用专门的软布,一个一个擦拭它们。我想起有一次我不小心碰了一下那个柜门,你就对我大发雷霆,说我不懂,说那些是你的精神支柱,是你的青春。”
“你的精神支柱,碰一下都不行。”
“我的嫁妆,我母亲给我的念想,你就可以悄无声息地偷走,送给你的前妻。”
“顾凯,那个时候,我就有了一个计划。”
许念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股让顾凯毛骨悚然的力量。
“我上网,搜索‘如何打开简易锁’。看了十几个视频教程,学会了用一根回形针。就是你桌上办公用的那种最普通的回形针。”
“我把它掰直,弯成特定的角度。那天下午,你上班之后,我站你这个柜子前,试了大概十分钟。”
“‘咔哒’一声,锁开了。”
“原来你视若珍宝的禁地,用一根回形针就能打开。真可笑。”
许念的目光重新锁定在顾凯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现在还觉得,那是‘借’吗?”
“你偷走我母亲留给我唯一的念想,去讨好你的白月光前妻,你管这个叫‘借’?”
“在你的世界里,我的东西就可以被你随意支配,送给谁都行。而你的东西,我多看一眼都是亵渎,对吗?”
“顾凯,你回答我,对吗?”
顾凯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他想反驳,想嘶吼,想说不是那样的。
可是在许念平静的注视和清晰的逻辑面前,他所有的语言都失去了力量。
因为许念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他就是这么想的。
他就是这么做的。
原来,许念什么都知道。
她不是今天才知道,她已经知道了很久。
她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哭闹、歇斯底里,而是用一种他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冷静地、精准地,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击。
用他最珍爱的东西,来回应他的背叛和双重标准。
就在这令人无法呼吸的对峙中,顾凯那被许念挂断后丢在沙发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叮咚。
是一声清脆的短信提示音。
两人下意识地看过去。
手机屏幕上,一条消息预览浮现出来。
发件人是“依依”。
内容只有一行字,却足以将刚刚的一切推向另一个深渊。
“凯,你妈妈刚才打电话骂我了,是不是许念跟你闹了?你别跟她吵,手镯我还给你就是了。”
那条来自“依依”的短信,就那么明晃晃地亮在手机屏幕上,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这死寂的客厅里敲响的丧钟。
顾凯的目光凝固在那行字上,身体里刚刚凝固的血液,现在又像是被一股力量搅动,冲向他的大脑,让他一阵眩晕。
他妈妈……知道了。
他妈妈打电话骂了柳依依。
许念……她闹了?
不,她没有闹。她只是平静地,把他所有的虚伪和自私,一件一件剥开,摊在眼前。
比吵闹更可怕。
就在这时。
叮咚——
门铃声尖锐地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顾凯一个激灵,像是受惊的兔子。
许念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早就预料到了。
不等有人去开门,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传来,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张翠萍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怒气,一进门就看到了沙发上身体僵硬的儿子,和站在玻璃柜前神色不明的许念。
“许念!你又在作什么妖!”
张翠萍的声音又高又尖,上来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把矛头对准了许念。
“大过年的,你就不能让家里安生一点吗?凯凯给我打电话,说你把他宝贝都送人了?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顾凯看到自己母亲的那一刻,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所有的委屈和心虚瞬间化为了理直气壮的愤怒。
他几步冲过去,抓住张翠萍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
“妈!你看看!你看看那个柜子!”他指着空了一半的玻璃柜,向母亲哭诉,“她把我的手办,我存了那么多年的手办,全都拿去送人了!她就是故意的!”
张翠萍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那个空了大半的柜子,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转过身,指着许念的鼻子就开始骂。
“你这个女人心怎么这么狠!那些东西是凯凯的命根子你不知道吗?我们家是缺你吃了还是缺你穿了,你要去动他的东西?你就是个败家精!”
许念终于抬起眼,看向这对情绪激动的母子,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的东西是命根子,”许念开口,声音平淡无波,“那我的东西呢?我妈留给我的嫁妆,就不是命根子了?”
张翠萍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
“不就是一个镯子吗?我听凯凯说了。依依那孩子一个人带着孩子多可怜,凯凯心善,帮衬她一下怎么了?你作为妻子,就应该大度一点!再说了,一个金镯子才值几个钱?”
张翠萍双手抱在胸前,下巴一扬。
“手办能和镯子比吗?那可是凯凯攒了十几年的心头肉!是他青春的念想!”
“你的镯子没了,再买一个就是了。凯凯的那些宝贝,很多都是绝版的,有钱都买不到!你懂不懂啊?”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许念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温度。
原来在这个家里,她永远是个外人。
她的珍视之物一文不值,可以被随意赠予。
她丈夫的个人爱好,却神圣到不可侵犯。
真可笑。
许念忽然不想再跟他们争辩任何事了。
没有意义。
对牛弹琴。
许念不再看他们,只是默默地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
她的这个举动,让正在气头上的顾凯和张翠萍都有些莫名其妙。
“你干什么?理亏了就想玩手机逃避是不是?”张翠萍不依不饶。
许念没有理会她,径直点开通讯录,找到了弟弟许哲的号码,拨了过去。
然后,她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许哲那充满活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姐!新年快乐啊!你终于有空理我啦?”
客厅里,顾凯和张翠萍都皱着眉,不明白许念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阿哲,”许念的声音依旧平静,“你现在方便吗?帮我查个东西。”
“方便方便,姐你的事什么时候都方便!说吧,查什么?”
许念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顾凯紧张的脸。
“我之前寄给你的那些新年礼物,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收到了!姐你太破费了,那么大一箱子!我室友都羡慕死了!”
“里面是不是有一个黑色的,叫什么‘黑暗骑士’的手办模型?”许念慢条斯理地问,“盒子上有个签名,你看一下,帮我查查市场价。”
顾凯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手办!
是他所有藏品里最珍贵的一个!全球限量五百个,带设计师亲笔签名的版本!
他当年为了抢到这个,熬了三个通宵,花了将近五万块!现在早就不是这个价了!
电话那头的许哲立刻兴奋了起来。
“姐!我正要跟你说这个事呢!你简直是我亲姐!我室友就是个手办狂魔,他看到那个眼睛都直了!他说这个不是普通版,是带亲签的骨灰级藏品!”
许哲顿了顿,似乎是在跟旁边的人确认。
“我室友刚帮我查了!这玩意儿现在根本没得卖,属于有市无价!他说上一次在香港的拍卖会上,一个同款的,拍了六位数!”
“六、位、数!”
这三个字,像三颗炸雷,在安静的客厅里轰然引爆。
张翠萍脸上的怒气和不屑瞬间凝固,转变为一种呆滞的惊恐。
她不懂什么手办,但她懂“六位数”是什么概念。
那是至少十万块!
一个破烂玩具,值这么多钱?
顾凯的脸色,在听到“六位数”的瞬间,已经从愤怒转为一片空白,然后是极致的恐惧。
他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耳边嗡嗡作响。
六位数……
他的黑暗骑士……
“不!那是我的!”
顾凯疯了一样地扑过来,想抢许念手里的手机。
许念只是轻轻一侧身,就躲开了他。
“许哲!你敢动一下试试!那手办是我的!你马上给我寄回来!”顾凯对着手机歇斯底里地吼叫。
电话那头的许哲愣了一下,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到了。
但他很快反应了过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笑。
“哦?是你的?我怎么听着像我前姐夫的声音?”
“不好意思啊,这东西现在是我的了。我姐亲手送我的新年礼物,有聊天记录作证。”
许哲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嘲弄和不羁。
“怎么,送出去的东西还带往回要的?这是什么新规矩?”
“你……”顾凯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许哲在那头轻笑一声,继续慢悠悠地补刀。
“哦,对了,我本来还想好好收藏着。不过现在我改主意了。”
“我准备把它挂到二手平台上去卖掉,换个新电脑新手机什么的。”
“标题我都想好了。”
“就叫——‘前姐夫为讨好白月光前妻,偷老婆嫁妆金镯相送;我姐为疼爱亲弟弟,反手送我六位数绝版手办’。”
“你觉得这个标题怎么样?够不够劲爆?说不定还能上个热搜,火一把呢。”
许哲那轻飘飘的几句话,彻底点燃了客厅里的火药桶。
“——前姐夫为讨好白月光前妻,偷老婆嫁妆金镯相送;我姐为疼爱亲弟弟,反手送我六位数绝版手办。”
“你觉得这个标题怎么样?”
电话那头,许哲的笑声还没结束。
顾凯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许念!”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整个人朝着许念猛扑过去,目标直指她手里的手机。
“你敢!你把手机给我!把手办给我拿回来!”
他的动作又快又猛,带着一股要把人撕碎的狠劲。
许念早就防着他这一手,身体只是往旁边轻轻一让,就让顾凯扑了个空。
他因为用力过猛,差点摔倒在地,样子狼狈不堪。
“许念你这个毒妇!你疯了!那是我的东西!我的!”
顾凯稳住身形,转过头,双眼通红地瞪着许念,里面的血丝一根根分明。
“你必须把手办给我拿回来!立刻!马上!不然我们就离婚!离婚!你一分钱都别想从这个家拿走!”
“离婚”两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张翠萍也终于从“六位数”的冲击中反应过来,看到儿子失控的样子,她的心疼和愤怒交织在一起,立刻帮腔。
“对!离婚!我们顾家要不起你这种心肠歹毒的媳妇!吃了我们家的,用了我们家的,现在还敢偷东西送给你弟弟!你给我净身出户!”
她以为这样的威胁,能让许念害怕,能让她屈服。
然而,许念的反应,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许念没有愤怒,没有争吵,甚至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许念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对着话筒平静地说了一句。
“阿哲,先挂了,回头再聊。”
说完,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客厅里瞬间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只剩下顾凯粗重的喘息声。
然后,许念抬起头,目光第一次正面迎上顾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她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情和爱意,只剩下一种看陌生人的疏离。
“离婚?”
许念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好啊。”
她答应得太快,太干脆。
干脆到让顾凯和张翠萍都愣住了。
“正好,”许念说,“我们是该算算账了。”
说完,许念转身,没有丝毫留恋地走向书房。
顾凯和张翠萍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许念要做什么。
几秒钟后,许念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
她走到客厅的茶几前,在顾凯和张翠萍惊疑不定的注视下,将文件袋倒转。
哗啦——
一叠厚厚的文件,被倒在了茶几上。
最上面的一份,是房产证的复印件。
下面是几张银行的转账记录凭证,还有一份打印好的,标题写着“离婚协议书”的文件。
顾凯的呼吸停滞了。
张翠萍也瞪大了眼睛,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她。
许念伸出手指,敲了敲那份房产证复印件。
“这套房子,我们结婚的时候买的。首付一百五十万。”
许念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其中,我爸妈出了 ciento veinte万。你家,出了三十万。”
“房产证上写我们两个人的名字,是我坚持的。因为我那时候觉得,我们是夫妻,是一家人,没必要分得那么清楚。”
许念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到顾凯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现在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张翠萍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她忍不住开口辩解:“那……那房贷不是我儿子在还吗?你爸妈就出了个首付,后面不都是我们凯凯在承担!”
“他承担?”
许念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拿起另外几张纸,那是她整理出来的家庭开支明细。
“这三年,房贷每个月八千,顾凯的工资,还完房贷确实所剩无几。因为剩下的,都用来供养他的‘爱好’了。”
许念指了指顾凯那间专门用来放手办的房间。
“那家里的物业费,水电燃气费,网络费,我们两个人的伙食费,日常用品开销,逢年过节的人情往来,给你们二老的孝敬,哪一笔不是我在出?”
“我粗略算了一下,这三年,我为这个家投入的,不算我爸妈给的首付,光是现金支出,就已经超过了四十万。”
“张阿姨,你现在还觉得,是顾凯一个人在承担吗?”
张翠萍的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些事,她不是不知道。
她只是习惯了装作不知道,习惯了享受着许念付出带来的一切,同时又觉得理所当然。
顾凯的身体晃了晃,他看着那些清晰的条目,感觉自己的脸被人一下下地抽打。
他一直觉得,自己还房贷就是顶梁柱,许念挣的那点钱,不过是零花。
现在才知道,这个家,到底是谁在支撑。
许念没有停。
她从那堆文件里,抽出了最后一份,也是最致命的一份。
那是一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单。
“另外……”
许念将那叠流水单,直接甩在了顾凯的面前。
纸张散落一地。
“我还顺便,查了一下你给柳依依的转账记录。”
柳依依三个字一出,顾凯的身体猛地一颤。
“从我们结婚第二个月开始,到上个星期。‘520’,‘1314’,‘生日红包’,‘生病慰问’,‘心情不好需要安慰’……”
许念每说一个名目,顾凯的脸色就白一分。
“过去两年零十个月,有记录可查的转账,总计七万三千六百二十七块五毛。”
许念报出的这个精确到分的数字,让顾凯彻底崩溃了。
他从来没想过,许念会去查这些。
他更没想过,她居然能查得这么清楚!
“顾凯,”许念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点情绪,那是一种极度的失望和决然,“你用我们的夫妻共同财产,去‘帮衬’你那个体弱多病、生活不易的可怜前妻。”
“这件事,在法律上叫什么,需要我给你普及一下吗?”
许念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叫,非法,转移,共同财产。”
“你刚才说离婚,我同意。”
“按照婚姻法规定,婚内转移共同财产的一方,在离婚时,可以少分,或者不分财产。”
许念拿起那份早已准备好的离婚协议,和一支笔,放在了顾凯面前。
“所以,你提的那个要求,我帮你实现了。”
“离婚可以。”
“你,净身出户吧。”
“不——!”
顾凯和张翠萍的声音,在这一刻,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张翠萍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整个人都扑了过来,想去撕毁那些证据。
“你胡说!你伪造证据!我儿子不是那样的人!”
顾凯则是彻底傻了,他看着桌上的离婚协议,看着那些白纸黑字的银行流水,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瘫软地向后退去,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
威胁?
拿什么威胁?
他最大的底牌,就是离婚和房子。
可现在,许念不仅同意离婚,还要让他净身出户。
他所有的威胁,在这些许念早就准备好的,堆积如山的铁证面前,都成了一个苍白又可笑的笑话。
他这才明白。
从他偷走金镯子的那一刻起,不,或许从更早的时候起,这个平时温和安静,从不大声说话的女人,就已经在不动声色地,为今天这一刻,准备好了所有武器。
而他,像个自大的傻子,亲手将刀柄,递到了许念的手上。
“不——!”
尖锐的拒绝声来自两个声带,却在客厅里诡异地重叠。
张翠萍再也维持不住长辈的体面,整个人朝桌子扑了过来,目标明确,就是那一地散落的银行流水。
她的手因为激动而抖动,指甲冲着纸张就要划下去。
“你胡说!这些都是你伪造的!我儿子不可能干出这种事!”
“你这个女人心太黑了!从进我们家门开始就在算计我们凯凯!”
许念没有动,只是看着张翠萍的表演。
顾凯没有去扶他那个快要摔倒的母亲。
他整个人向后瘫倒,身体重重砸进沙发里,发出一声闷响。
威胁?
离婚和房子,他手里最大的两张牌,现在被许念轻飘飘地接过去,然后干脆利落地打了回来。
打得他毫无还手之力。
他看着那些白纸黑字,看着那些转账记录上的“520”、“1314”,每一个数字都变成了一个巴掌,一下,又一下,抽在他的脸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扛着房贷,就是这个家的天。
许念挣的那点钱,不过是她自己的零花。
现在他知道了,这个家,是许念撑起来的。
而他,是那个在屋顶上挖洞的人。
不,或许从他偷走那个金镯子开始,甚至更早,从他第一次给柳依依转账开始,这个平时温和安静的女人,就已经在为今天准备武器了。
他就是那个自大的傻子,亲手把刀递到了许念的手上。
“念念……”
顾凯的声音干涩,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他从沙发上爬起来,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许念面前。
“念念,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去拉许念的手,被许念躲开。
“我就是一时糊涂,我看她太可怜了,一个人带着孩子,身体又不好……”
“我发誓,我跟她什么都没有!就是朋友间的帮忙!”
“那些钱……那些钱我让她还回来!我马上去要回来!一分不少地还给你!”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好不好?”
张翠萍看到儿子跪下,也停止了叫骂。
她冲过来,想把顾凯拉起来。
“你跪她干什么!起来!一个女人而已,她还想翻天了?”
她一边骂,一边又转向许念,语气软了下来。
“念念,你看凯凯都知道错了。夫妻哪有不犯错的?他就是心软,看他前妻可怜。你大度一点,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我们还是一家人。”
“你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啊?别闹了,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许念看着眼前这一幕,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真是可笑。
许念没有理会他们。
许念只是弯腰,将那份离婚协议和笔,从地上捡起来,重新放回桌上,推到顾凯的面前。
动作不大,却让顾凯和张翠萍的声音都停了。
“签字。”
许念的声音没有起伏。
“或者,法庭见。”
“你自己选。”
顾凯的身体僵住,抬头看着许念。
许念的眼神,他看不懂。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
就是这种空无一物的眼神,让他从心底里发毛。
“我咨询过律师了。”
许念开口,打破了顾凯最后一丝幻想。
“婚内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你是过错方。法律规定,过错方可以少分,或者不分财产。”
“我们这套房子,首付是我爸妈出的,有转账记录。房贷部分属于共同财产,但你转移的七万三千六百二十七块五毛,也是共同财产。”
“上了法庭,法官会怎么判,律师已经帮我分析得很清楚了。”
“顾凯,你连跟我谈条件的资格都没有。”
“签字,是你最体面的结局。”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小锤子,敲碎了顾凯最后的挣扎。
他明白了,许念不是在吓唬他。
许念是真的,要他滚出这个家,并且一分钱都带不走。
张翠萍也听懂了。
她指着许念,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这个毒妇!你好狠的心!”
就在这时,一阵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是顾凯的手机。
在死寂的客厅里,那铃声格外刺耳。
顾凯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柳依依。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顾凯的手指颤抖着,划开了接听键。
他把手机放到耳边,声音带着哭腔。
“依依……”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柔弱的女声,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阿凯?你怎么了?我听说你们吵架了?”
“是不是因为那个镯子?你别怪念念,都怪我……是我不好,我不该收的。”
“我就是看你送我的生日礼物,太喜欢了,一时没想那么多。”
“你把地址发给我,我马上把镯子寄回去,好不好?你跟念念解释一下,让她千万别生气……”
这番表演,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许念的雷区上。
镯子。
原来那个许念母亲传下来,本该给她的金镯子,被顾凯偷走,当做生日礼物送给了柳依依。
许念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在顾凯和张翠萍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许念一把夺过了顾凯手里的手机。
顾凯甚至没能做出任何抵抗。
许念将手机放在自己耳边,对着听筒,声音冷得不带一丝人气。
“柳小姐,不用寄了。”
电话那头的柳依依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用更加无辜的语气说:“念念?你别误会,我和阿凯真的……”
“一个被别人戴过的东西,我已经嫌脏了。”
许念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电话那头,呼吸声停顿了。
“另外,通知你一件事。”
“我正在和顾凯谈离婚。”
“他涉嫌婚内出轨,并且非法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总计七万三千六百二十七块五毛。”
“柳小姐,你作为这笔钱的接收方,是本案最重要的证人。”
“法院的传票,不日将送达。请你,保持电话畅通。”
说完,许念没有给对方任何开口的机会。
手指一动,直接挂断了电话。
整个世界,清静了。
许念把手机扔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顾凯的脸,已经没有了血色。
张翠萍看着许念,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媳妇。
那个平时说话细声细语,从不跟人红脸的女人,原来身体里,藏着这样一把锋利的刀。
客厅里,空气凝固。
那只手机躺在桌上,像一个宣告结束的计时器。
顾凯的脸,灰败如纸。
张翠萍的嘴唇开合了几次,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许念,像是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这个女人,在她家里当了三年逆来顺受的儿媳妇。
原来全是装的。
许念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许念转身,走向卧室,动作平稳。
“咔哒。”
门锁落下的声音,隔绝了客厅里两个活死人。
门外,死寂被打破。
是张翠萍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她指着卧室的门,转向自己的儿子。
“她……她要告你!她要让你坐牢!”
顾凯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沙发靠背才没有倒下。
坐牢?
不,比坐牢更可怕。
许念要把他的一切都拿走,让他净身出户,背着一身骂名滚蛋。
他冲到卧室门口,开始砸门。
“许念!你开门!”
“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们是夫妻!”
“你把话说清楚!许念!”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他的拳头砸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可这扇门就像许念的心,关上了,就再也敲不开。
张翠萍也反应过来,扑上来一起拍门。
“开门!你这个白眼狼!我们家养了你三年,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你把话说清楚!什么转移财产!那是凯凯的钱!”
“你要是敢告我儿子,我就……我就去你单位闹!我去你爸妈家闹!我让你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嘶吼,叫骂,威胁。
门内,依旧一片死寂。
顾凯的力气渐渐耗尽,他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律师,法庭,证据,净身出户……这些词汇反复冲撞。
忽然,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击中了他。
他的手办!
他收藏的那些限量版手办!那才是他的命!
顾凯一个激灵,从地上爬起来,冲向书房。
书房里,那个专门用来展示他宝贝收藏的玻璃柜,空了。
一层,两层,三层……全都空了。
那些他从世界各地淘来,排队几天几夜才抢到,视若珍宝的“老婆”们,一个都不见了。
“我的手办……”
顾凯发出一声哀嚎,冲出书房,在屋子里疯狂翻找。
客厅,阳台,储物间……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最后的精神支柱,也塌了。
是许念。
一定是许念干的。
她不仅要钱,要房子,她还要毁了他!
顾凯再次冲到卧室门口,声音已经变了调。
“许念!你把我的手办弄到哪里去了!你还给我!”
“我告诉你,那些东西很贵!加起来比你那破镯子贵多了!你这是盗窃!”
“你开门!听见没有!”
这一次,门内终于有了声音。
是许念的脚步声,她走到了门后。
隔着一扇门,许念的声音清晰传来。
“手办,在我弟那里。”
顾凯愣住。
许哲?
“你让他还给我!我现在就要!”
门后的声音很平静。
“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说完,脚步声远去。
顾'凯彻底绝望了。
他知道,许念说的是真的。
他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找到了许哲的电话。
他必须把手办拿回来,那是他最后的底线。
电话接通了。
“喂?”许哲的声音听起来很有活力。
“小哲,我是你姐夫。”顾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有事?”
“我的手办,在你那里吧?”顾凯放低了姿态,“你开个价,我买回来。我知道你喜欢玩游戏,我给你买最好的设备,或者直接给你钱,十万,够不够?”
许哲在那头轻笑了一声。
“顾凯,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你偷我姐妈留给她的遗物,送给你的白莲花前妻,现在有脸来跟我谈钱?”
“你觉得我缺你那十万块?”
顾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那是我和许念之间的事,和你没关系!你把不属于你的东西还给我!”
“哦,不属于我的东西?”许哲的语气变得很冷,“那些手办,是你用婚内共同财产买的吧?我姐有权处理。”
“再告诉你一件事,我姐已经把处理权给我了。”
“所以,现在它们是我的了。”
“我打算心情好的时候,抽一个送粉丝。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砸一个听响。”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顾凯再次拨过去,提示音是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他换微信,发了条消息过去。
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他被拉黑了。
顾凯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握着手机,浑身发抖。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许念那个女人说怎么样就怎么样?
愤怒和屈辱冲昏了头脑,顾凯点开了他所在的那个高端手办收藏群。
群里有几百号人,都是圈子里有头有脸的玩家。
他手指飞快地打字,发了一大段文字出去。
【各位兄弟,我被搞了。我老婆要跟我离婚,她弟弟,就是一个叫许哲的大学生,把我收藏的所有手办都偷走了!那是我十几年的心血!我跟他商量,他开口就要天价,还威胁要把我的收藏全都砸了!求兄弟们帮帮忙,在网上传一传,给我点舆论压力,让他把东西还给我!】
他刻意隐瞒了自己出轨和转移财产的事,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妻子和妻弟联手欺负的无辜受害者。
群里立刻炸了锅。
【卧槽?凯哥你那套海贼王限定版也被拿走了?】
【偷手办?这跟杀了我们有什么区别?这能忍?】
【许哲是吧?哪个大学的?妈的,圈子里最恨这种贼!】
【凯哥你放心,这事我们管定了!我们人多,网上骂不死他!】
很快,一个名为《曝光!某大学生素质低下,偷盗姐夫价值百万手办藏品!》的帖子,出现在了国内最大的游戏动漫论坛。
帖子里,顾凯的朋友们添油加醋,把许哲描绘成一个贪得无厌,敲诈勒索的无耻小人。
他们还人肉出了许哲的学校,专业,甚至贴出了他社交账号上的生活照。
帖子下面,谩骂声铺天盖地。
“现在大学生都这么没底线吗?偷东西还这么嚣张?”
“建议学校直接开除,这种人就是个人渣!”
“找到他了,X大计算机系的,大家组队去他们学校贴吧官微下面留言!”
网络暴力,瞬间发酵。
许哲的手机快被打爆了。
同学,朋友,甚至辅导员都发来消息询问情况。
他看着论坛上那栋越盖越高的楼,看着那些不堪入目的辱骂,脸上没有任何慌张。
他只是打开了电脑。
许念早就把所有证据都发给了他。
顾凯的银行转账记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七万三千六百二十七块五毛。
收款人,柳依依。
还有柳依依朋友圈的截图,她戴着那个金镯子,配文是:谢谢阿凯送我的生日礼物,超喜欢。
许哲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他没有直接去那个帖子下面对线。
他用自己的微博账号,编辑了一条新的内容。
标题:【我有一个朋友系列:当你的老公偷走你妈的遗物送给前妻当生日礼物,是什么体验?】
正文:
“我有一个朋友,叫她A吧。A和她老公B结婚三年。B有个前妻C,一直以体弱多病为由,跟B保持着联系。”
“前几天,A发现她妈妈留给她的遗物,一个传家金镯子,不见了。后来才知道,是被B偷走,送给了C当生日礼物。”
“B被发现后,不仅不认错,还伙同他妈一起辱骂A。”
“A心灰意冷,提出离婚。B在婚内早就偷偷给C转了不少钱,总计七万多。A咨询了律师,B属于过错方,可以被要求净身出户。”
“然后,最精彩的部分来了。”
“B恼羞成怒,发现自己可能人财两空,就跑到网上卖惨。说A的弟弟偷了他收藏的手办。企图发动网暴,逼A妥协。”
“哦,忘了说,那些手办,也都是用夫妻共同财产买的。”
“故事讲完了,下面是证据。”
许哲把所有截图,包括顾凯的转账记录,柳依依的朋友圈,以及顾凯在手办群里卖惨的聊天记录,全部打码后附在了下面。
最后,他@了几个专门处理八卦爆料的营销号和本地新闻大V。
帖子发出。
起初,只是小范围的传播。
但故事太有冲击力了。
出轨,前妻,婆婆,偷传家宝,转移财产,倒打一耙。
每一个元素,都精准地踩在了大众的G点上。
半小时后,一个千万粉丝级别的娱乐博主转发了许哲的微博。
【这剧情……电视剧都不敢这么编吧?#偷老婆金镯子送前妻#】
话题,瞬间引爆。
#偷老婆金镯子送前妻#
这个话题像坐了火箭一样,冲上了微博热搜榜。
第50名……
第28名……
第10名……
第3名!
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爆”字。
网友们疯了。
【我靠!2024年了还有这种极品男?偷老婆妈妈的遗物送前妻?这是人干的事?】
【那个转账记录我看了,七万多!普通工薪阶层几年的积蓄了!这男的真大方!】
【前妻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吧?明知道是别人老公还收生日礼物?绿茶成精了?】
【最牛的是弟弟的反击!逻辑清晰,证据确凿,一锤定音!干得漂亮!】
【那个手办圈的帖子我刚去看过,已经被骂到删帖了,笑死,求锤得锤!】
愤怒的网友们化身福尔摩斯。
尽管许哲打了码,但万能的互联网总有高手。
很快,顾凯的公司,职位,照片,被扒了出来。
柳依依的微博,小红书账号,也被公开处刑。她那些岁月静好,温柔无辜的自拍下面,涌入了成千上万的观光团。
“这就是小三吗?长得也没多好看啊。”
“姐姐,戴着别人妈妈遗物的手镯,睡得着觉吗?”
“听说你要当证人了,开不开心?激不激动?”
顾凯的手机,彻底疯了。
微信,短信,未接来电,各种APP的通知,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他点开微博,热搜第三的词条,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看到自己的照片和柳依依的照片被并排放在一起,成了全网唾骂的对象。
世界,在他面前崩塌了。
顾凯的公司炸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炸了。
工作群里,@他的消息以每秒几十条的速度刷新。
【@顾凯,卧槽,热搜上那个是你吗?】
【照片一模一样啊,项目经理顾凯?】
【偷老婆妈妈遗物送小三?真的假的?太恶心了吧!】
【平时看他一本正经的,没想到私下玩这么花。】
一个平日里和他不对付的同事,直接把许哲那条微博链接甩进了三百多人的公司大群。
附言:【学习一下,年度大瓜。】
顾凯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关掉手机,可手指根本不听使唤。
屏幕上,柳依依的照片和他的照片并排挂着,像两名被公开示众的罪犯。
下面是数以万计的评论,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扎在他的尊严上。
“嗡——”
手机震动。
来电显示:【王总监】。
他的顶头上司。
顾凯手一抖,按下了接听键。
“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现在。”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顾凯僵硬地站起身,周围同事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身上,有好奇,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他走过的每一寸路,都像在走刀山火海。
王总监的办公室门没关。
“把门带上。”
王总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指了指自己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正是微博热搜的页面。
#偷老婆金镯子送前妻#
那个鲜红的“爆”字,灼烧着顾凯的视网膜。
“顾凯,公司正在上升期,注重企业形象。你作为项目经理,代表的不是你个人。”
“你的私事,我不管。但现在,事情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公司的声誉。”
“公关部已经接到了好几个媒体的电话,都在询问‘贵公司那位偷遗物的顾经理’。”
王总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让顾凯的脸色白一分。
“你先停职反省吧。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
“公司不希望再在任何负面新闻上,看到你的名字和我们公司挂钩。”
“出去吧。”
从总监办公室出来,顾凯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停职。
他被停职了。
这个项目他跟了快一年,马上就要到最关键的交付阶段,现在,他被踢出局了。
他完了。
手机再次疯狂震动起来。
是柳依依。
顾凯一肚子火没处发,接起电话就吼:“你打电话干什么!”
“顾凯!你这个废物!你到底做了什么!”
电话那头,柳依依的声音比他更歇斯底里,带着哭腔。
“我的微博,我的小红书,全都废了!几万条留言,全在骂我!我朋友都把我的微信删了!我连门都不敢出!”
“你毁了我!你把我的人生都给毁了!”
柳依依的哭喊,让顾凯烦躁到了极点。
“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非要那个镯子,会有这么多事吗?要不是你发朋友圈炫耀,许念会发现吗?”
顾凯压低声音,对着电话咆哮。
“我毁了你?我的工作都丢了!你知不知道!我被停职了!”
“那是你没本事!”柳依依尖叫起来,“你连自己的老婆都搞不定!你当初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爱我,你说你跟她结婚只是为了房子!你说你会跟她离婚!结果呢?”
“你就是个想两头占的窝囊废!没本事还想学人家外面养人!”
“你给我闭嘴!”顾凯感觉血冲上了头顶,“柳依依,你别忘了,这些年我给你转了多少钱!七万多!那都是我跟许念的夫妻共同财产!你花的每一分钱都不干净!”
“我花你的钱怎么了?那是你自愿给我的!你心疼许念?那你别给啊!现在出事了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顾凯,你真不是个男人!”
互相的指责,恶毒的咒骂。
曾经的温情脉脉,此刻只剩下最丑陋的互相撕咬。
顾凯心烦意乱,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通话时间,一个念头闪过。
他按下了录音键。
“我不是男人?你要不是天天在我面前哭穷,说你身体不好,看病要钱,我会给你转钱?”
“我哭穷?顾凯,你送我镯子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心里只有我一个!你说你看到那个镯子就觉得适合我!”
“你现在后悔了?晚了!事情是你惹出来的,你自己去解决!别来烦我!”
“嘟……嘟……嘟……”
柳依依挂断了电话。
顾凯握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手背上青筋暴起。
解决?
怎么解决?
全世界都在骂他。
公司不要他了。
柳依依也把他当垃圾一样甩开。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房子。
还有他那些手办。
那是他的命。
顾凯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立刻拨通了许念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
许念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平静,让顾KAI更加愤怒。
凭什么他在这里承受地狱,而这个始作俑者却安然无恙。
“许念,我们谈谈。”
顾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没什么好谈的,等我律师的通知。”许念的语气冷淡。
“离婚可以。”顾凯直接切入主题,“我同意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顾凯以为她会意外,会激动。
但没有。
“嗯。”
只有一个字。
顾凯咬了咬牙,继续说:“但是,房子是婚后买的,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我要一半。按照市价,你至少要给我二百万。”
“顾凯,”许念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嘲讽,“你婚内出轨,转移财产七万多,属于过错方。你还想分一半房产?”
“那是我的钱!我挣的钱我想给谁就给谁!”顾凯的音量不自觉地拔高。
“是吗?那法庭上见。”
“许念!”顾凯急了,他抛出了自己的底牌,“还有我的手办!你从家里拿走的那些手办!立刻还给我!”
“那些东西,加起来价值几十万!你这是盗窃!”
“你要是不还给我,我就去报警,告你盗窃!你一个设计师,要是留了案底,这辈子就毁了!”
他以为这番威胁,至少能让许念感到害怕。
然而,许念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轻飘飘的,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顾凯的脸上。
“顾凯,你忘了?那些手办,也是用夫妻共同财产买的。”
“你所谓的‘收藏’,每一笔付款记录,银行都有。你猜,法官会怎么判?”
“至于盗窃?我只是从我们共同的家里,拿走了我们共同的财产。我建议你报警前,先咨询一下你的律师,看看警察会不会受理。”
顾凯彻底愣住了。
他从来不知道,那个平日里温顺安静的许念,心思竟然缜密到这个地步。
她早就把一切都算计好了。
每一步,都把他往绝路上逼。
“许念,你非要做的这么绝吗?”顾凯的声音里带上了哀求。
“绝?”
许念反问。
“当你偷走我妈妈的遗物,送给你前妻的时候,你怎么不问问自己,是不是做的太绝了?”
“当你在网上污蔑我弟弟,想毁掉他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绝?”
“顾凯,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电话被挂断。
顾凯握着手机,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世界崩塌了。
彻彻底底。
电话挂断后的第三天,一封薄薄的信函送到了顾凯母亲张翠萍的家里。
顾凯拆开信封,里面是律师函。
白纸黑字,措辞官方且不带任何温度。
许念已经正式向法院提起了离婚诉讼。
“这个贱人!她还真敢!”张翠萍一把抢过文件,气得声音发抖,“她想离婚就净身出户!房子是咱们家买的,凭什么分给她!还有你那些宝贝,她都给你藏哪儿去了?这是抢劫!”
顾凯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这几天,顾凯的脑子一直是乱的。
网络上的骂声没有停歇,公司解约的通知冰冷无情,柳依依的电话再也打不通。
现在,是许念的最后通牒。
“儿子,你说话啊!你不能就这么算了!”张翠萍推了顾凯一把,“你去找最好的律师!告她!告她转移财产!让她把吃进去的全都吐出来!”
律师。
对,律师。
顾凯像是被点醒了,立刻开始在网上搜索离婚律师。
顾凯花重金请了一位在业界小有名气的王律师。
在听完顾凯添油加醋的陈述后,王律师显得信心满满。
“顾先生你放心,你的手办属于具有特殊意义的个人收藏,价值巨大,许念女士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恶意侵占。至于房产,您是主要出资人和还贷人,法官会酌情考虑的。您是过错方这一点确实不利,但我们会尽量争取。”
王律师的话,让顾凯找到了一点底气。
没错,自己才是受害者。
许念,你等着。
……
第一次庭前调解,在法院一间不大的调解室里进行。
顾凯和母亲张翠萍,还有王律师坐在一侧。
对面,是许念,还有一个看起来非常干练的年轻女律师。
许念穿着一身简单的职业装,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平静又疏离。
这种平静,让顾凯很不舒服。
顾凯觉得许念应该憔悴,应该崩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置身事外。
调解员简单说了几句开场白,便示意双方律师陈述诉求。
王律师清了清嗓子,率先发难:“我当事人的诉求很简单。第一,同意离婚。第二,关于财产分割,位于市中心的那套房产,婚后共同还贷部分可以依法分割,但我当事人是主要出资方,理应占大头。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被告,也就是许念女士,在未经我当事人同意的情况下,私自从婚内居所拿走了我当事人收藏多年的数百件手办,总价值超过八十万。这些手办是我当事人的个人财产,许念女士的行为属于恶意侵占,我们要求许念女士立刻归还全部手办,并保留追究其刑事责任的权利。”
王律师说完,得意地看了一眼顾凯。
张翠萍也在一旁附和:“就是!那是我们凯凯一件一件攒起来的宝贝!你说拿走就拿走,还有没有王法了!”
调解员敲了敲桌子,示意张翠萍安静。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许念和她的律师。
许念的律师姓陈,陈律师扶了扶眼镜,打开面前的文件夹。
“关于王律师的诉求,我方逐一回应。”
陈律师的声音清晰、平稳,不带一丝情绪。
“第一,我方当事人许念女士,同样要求离婚。”
“第二,关于房产。该房产确实为婚后购买,首付部分,顾凯先生出资四十万,我方当事人许念女士出资二十万。婚后共同还贷三年,双方还贷金额基本持平。这些都有银行流水作为证据。王律师说顾凯先生是主要出资方,不知依据何在?更重要的是,顾凯先生在婚内存在重大过错,不仅与前妻柳依依长期保持不正当关系,更有大额财产转移行为。根据婚姻法相关规定,过错方在财产分割时,应当不分或少分。我方当事人要求顾凯先生净身出户,是合情合理合法的。”
“净身出户?你做梦!”顾凯没忍住,直接吼了出来。
陈律师没有理会顾凯的咆哮,继续说道:“第三,关于王律师提到的,所谓‘个人财产’手办。”
陈律师看向王律师,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请问王律师,这些手办,是在双方领取结婚证之前购买的,还是之后购买的?”
王律师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很基础,但也很致命。
顾凯大部分手办都是婚后这几年买的,因为那个时候他的收入才高起来。
“……大部分是婚后。”王律师只能承认。
“很好。”陈律师点点头,“既然是婚后用夫妻共同财产购买的物品,那就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而非顾凯先生的‘个人财产’。我当事人作为共同所有人,将我们的‘共同财产’从我们‘共同的家’里拿走,暂时保管在另一个地方,何来‘侵占’一说?更谈不上‘刑事责任’。”
陈律师顿了顿,目光转向顾凯。
“说到财产处置,我这里倒真有一个案例。顾凯先生,你是否记得一个翡翠金镯?”
顾凯的脸色变了。
陈律师不给顾凯反应的机会,继续道:“那个镯子,是我方当事人母亲的遗物,是许念女士的婚前个人财产。请问顾凯先生,这个镯子现在在哪里?”
“据我们所知,这个明确属于许念女士个人财产的镯子,被顾凯先生擅自取走,并赠送给了你的前妻,柳依依女士。”
“一个,是将‘夫妻共同财产’拿回娘家暂存。另一个,是将妻子的‘个人婚前财产’,偷走送给情人。调解员,各位,孰是孰非,孰轻孰重,我想已经很清楚了。”
王律师的额头开始冒汗。
张翠萍也傻眼了,她完全不知道镯子的事。
顾凯的呼吸变得粗重,双手在桌下紧紧攥成了拳头。
“那些钱……我给依依的钱,那是借给她的!她生病了,看病要钱!我那是帮忙!”顾凯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帮忙?”
陈律师笑了。
“顾凯先生自己录制的证据,可不是这么说的。”
陈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调解员。
“这是我方当事人从家庭共享云盘中获取的音频证据。该云盘账号由夫妻双方共同使用,密码共享,里面的所有文件均属于夫妻共同知情的范畴,来源合法有效。”
“音频的录制者,正是顾凯先生本人。我们申请当庭播放。”
王律师立刻站起来反对:“我反对!来源不明的证据,不能作为……”
调解员看了王律师一眼,又看了看一脸镇定的陈律师,最终对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下一秒,一个熟悉的女人声音,在安静的调解室里响了起来。
“我花你的钱怎么了?那是你自愿给我的!你心疼许念?那你别给啊!现在出事了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顾凯,你真不是个男人!”
是柳依依的声音。
顾凯的身体僵住了。
紧接着,是顾凯自己的声音。
“我不是男人?你要不是天天在我面前哭穷,说你身体不好,看病要钱,我会给你转钱?”
“我哭穷?顾凯,你送我镯子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心里只有我一个!你说你看到那个镯子就觉得适合我!”
录音清晰地播放着。
两人的对话,将长期的不正当经济往来、情感纠葛、以及金镯子的事,全都抖了出来。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割在顾凯的身上。
王律师彻底放弃了表情管理,呆呆地看着播放设备。
张翠萍张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而顾凯,顾凯的脸从红到白,最后变成一片死灰。
顾凯的视线越过长桌,死死地盯着许念。
许念终于抬起了眼。
许念看着顾凯,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漠然。
那是一种看待一件与自己再无关系的物品的眼神。
录音播放完毕。
调解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调解员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顾凯先生,对于这段录音的真实性,你有什么异议吗?”
顾凯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是顾凯自己按下的录音键。
是顾凯自己,亲手给自己钉上了棺材板。
陈律师站起身,做了最后总结。
“调解员,事实已经很清楚了。顾凯先生婚内出轨,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甚至盗窃我当事人的个人财产赠予第三者。其行为极其恶劣,对我方当事人造成了巨大的精神伤害。因此,我们坚持我方的诉求,要求顾凯先生作为过错方,净身出户。并且,归还我当事人母亲的遗物,金镯子。至于那些手办,作为夫妻共同财产,我方当事人同意在离婚后进行价值评估,依法分割。今天的调解,我看没有必要再进行下去了。我们法庭上见。”
说完,陈律师合上文件夹,对许念点了点头。
许念站起身,自始至终没有再看顾凯一眼,转身走出了调解室。
门被关上。
整个世界,在顾凯的眼前,分崩离析。
调解员拿起U盘,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顾凯。
“调解失败。”
“双方等待法院传票吧。”
说完,调解员起身,离开了这间气氛凝固的调解室。
王律师瘫坐在椅子上,文件散了一地,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翠萍看着自己的儿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顾凯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死死地盯着许念离开的那扇门。
门已经关上了。
世界也关上了。
半个月后,开庭的日子到了。
法庭里坐满了人。
许念坐在原告席上,身边是陈律师。许念的表情平静,从进入法庭开始,就没有向被告席投去任何一个眼神。
被告席上,顾凯的脸色憔悴,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他的母亲张翠萍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神情紧张,不停地搓着手。
王律师坐在顾凯旁边,虽然努力维持镇定,但额头的汗出卖了他。
法官敲响法槌,庭审正式开始。
双方律师走完开场流程,陈律师站了起来。
“法官大人,我方申请传唤证人,柳依依女士出庭作证。”
话音落下,被告席上的顾凯身体猛地一震。
王律师立刻提出反对:“反对!柳依依并非本案直接相关人……”
陈律师直接打断:“柳依依女士收受了被告顾凯先生价值不菲的财物,其中包括原告许念女士的个人财产,这些都与本案中‘夫妻共同财产的恶意转移’以及‘个人财产的侵占’有直接关系,她必须出庭。”
法官看向陈律师,又看了看顾凯难看的脸色。
“反对无效,传证人柳依依。”
法庭的侧门打开,柳依依走了进来。
她今天化了淡妆,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看起来楚楚可怜。
她走到证人席,宣誓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柳依依的视线不敢与任何人接触,尤其是许念。
陈律师走到证人席前。
“柳依依女士,你认识被告席上的顾凯先生吗?”
柳依依低下头,声音很小:“认识。”
“是什么关系?”
“……是朋友。”柳依依的回答充满了犹豫。
“只是朋友?”陈律师追问。
“是……是前夫。”柳依依补充道。
“那么,在你和顾凯先生离婚后,你们还保持着联系,对吗?”
“只是偶尔……偶尔问候一下。”
陈律师拿出一叠银行流水单,递交给法官和证人席。
“柳依依女士,这是从顾凯先生的银行账户调取的流水记录。从两年前开始,他每个月都会固定给你转账一笔五千元的款项,逢年过节还有额外的红包,最大的一笔是五万两千元。请问,这是‘偶尔问候’的方式吗?”
柳依依的脸白了。
“那……那是我生病了,我身体不好,他是……是借钱给我看病。”
“借钱?”陈律师的音量没有变化,却让柳依依的身体抖了一下。
“那请问,有借条吗?”
“我们……我们关系好,不需要那个。”
“关系好到什么程度?好到可以无视他已婚的身份,长期接受他的大额资助?”
“我没有!我不知道他会给!是他自己要给的!”柳依依的声音开始失控。
王律师再次站起来:“反对!原告律师在诱导证人!”
法官:“反对无效。证人,请你如实回答问题。”
陈律师继续道:“你说这些钱是用于看病,那么请问,你看的是什么病?在哪家医院看的?相关的医疗单据和诊断证明在哪里?”
“我……”柳依依语塞,她根本拿不出来。
那些钱,大部分都被她用来买了包,买了化妆品,维持着她精致的生活。
“拿不出来,是吗?”陈律师看着她,“那我们换一个问题。”
“去年十月,你是否收到了顾凯先生赠送的一个金镯子?”
柳依依的身体僵硬了。
“我……我不记得了。”
陈律师向法官申请播放了那段录音。
当柳依依自己那句“顾凯,你送我镯子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心里只有我一个!”在法庭里响起时,整个旁听席一片哗然。
顾凯闭上了眼睛,双手在桌下攥得骨节发白。
张翠萍在旁听席上,几乎要晕过去。
录音播放完毕。
陈律师看着柳依依:“柳依依女士,现在想起来了吗?那个镯子,你收了。你不仅收了,你还知道,这是顾凯表达爱意的方式。”
“不!不是的!”柳依依彻底慌了,她指着顾凯,尖叫起来,“是他!是他骗我的!他说他和许念感情不好,马上就要离婚了!他说他爱的是我!他说看到那个镯子就觉得是我的!我不知道那是许念妈妈的遗物!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他!都是他!”
她试图把所有责任都推到顾凯身上,却恰恰证明了两人之间不正当的情感关系和经济往来。
她承认了一切。
法官的脸色变得十分严肃,敲了敲法槌:“肃静!证人,请注意你的言辞,这里是法庭!”
柳依依被法官的警告吓得不敢再说话,只是在证人席上不停地哭泣。
她的辩解,把顾凯钉得更死了。
王律师无力地坐下,放弃了挣扎。
柳依依的作证环节结束,她失魂落魄地被带离法庭。
接下来,是财产分割的环节。
王律师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站了起来。
“法官大人,关于夫妻共同财产,我方有异议。原告许念,私自将家中价值不菲的收藏品手办带走,企图侵占这部分夫妻共同财产。据我方当事人顾凯先生所知,其中一件签名版手办,市场价值极高,理应作为夫妻共同财产进行依法分割!”
顾凯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点光。
那些手办,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只要能证明手办值钱,他就能分到一大笔钱,不至于一无所有。
陈律师对此似乎早有预料。
“关于手办的问题,我方同样申请传唤证人,许哲先生出庭。”
法庭的门再次打开,许念的弟弟许哲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休闲装,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透明的亚克力展示盒,里面装着的,正是顾凯心心念念的那个签名版手办。
许哲在证人席站定。
陈律师:“许哲先生,请问你手里的这个物品,是什么?”
许哲把盒子举起来:“是手办,我姐姐送给我的。”
顾凯立刻喊道:“你胡说!那是我的!”
法官:“被告!保持肃静!否则将把你驱逐出法庭!”
顾凯只能愤愤地闭上嘴。
陈律师继续道:“那么,关于这个手办的价值,我方申请传唤下一位证人,国内权威的收藏品鉴定师,李先生。”
一位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走了上来。
在得到法官允许后,李鉴定师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从许哲手中接过展示盒,拿出专业的工具,开始进行现场鉴定。
法庭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顾凯的呼吸都停滞了。
几分钟后,鉴定师抬起头,对法官说:“法官大人,经过鉴定,这件手办确为日本设计师的限量签名原版,保存完好,配件齐全,根据目前的市场行情,其估值在十八万元人民币左右。”
十八万!
这个数字一出,旁听席又是一阵骚动。
顾凯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十八万!那他至少能分到九万!
他激动地抓住王律师的手臂,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悦。
王律师也松了一口气,总算有了一个突破口。
然而,陈律师接下来的动作,让他们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法官大人,我方向法庭提交一份赠与协议。”
一份文件被呈送到法官面前。
陈律师的声音清晰地响彻整个法庭。
“这份协议由许念女士和许哲先生共同签署,内容明确表明,该手办为许念女士赠与其弟弟许哲先生的新年礼物。协议的签署日期,在本次离婚诉讼提起之前。”
王律师猛地站起来:“反对!这份协议的真实性存疑!时间点过于巧合,明显是为了转移财产而事后补签的!”
顾凯也跟着喊道:“没错!是假的!他们是伪造的!”
陈律师没有理会他们的叫嚣,而是面向法官,不疾不徐地说道:
“法官大人,我们刚刚已经通过证人柳依依的证词和相关证据,证明了被告顾凯先生,在婚内长期、多次地将夫妻共同财产赠与第三方。”
“顾凯先生认为,他有权将钱款、将价值不菲的物品,赠送给他的前妻。”
“既然如此,我方当事人许念,作为完全的过错受害方,为什么没有权利,将一件本就属于自己陪嫁清单里的物品,赠送给自己的亲弟弟呢?”
“还是说,法律只允许丈夫随意赠送财产给情人,却不允许妻子赠送礼物给家人?”
陈律师的每一句话,都像一个耳光,狠狠地扇在顾凯的脸上。
用你的逻辑,打败你。
顾凯脸上的那点光,彻底熄灭了。
他呆呆地看着陈律师,又看看一脸平静的许念,最后看看那份他从未听说过的“赠与协议”。
他明白了。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局。
一个许念为他精心准备的,天衣无缝的局。
他以为许念是柔弱可欺的绵羊,却不知道,那只绵羊,早就已经磨尖了她的角。
王律师张着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是啊,你怎么能一边主张自己赠与情人是合法的“帮忙”,一边又指责妻子赠与家人的行为是“转移财产”呢?
法庭上,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法官拿起法槌,重重一敲。
“休庭!本案将择日宣判!”
宣判日,天色灰蒙。
顾凯坐在被告席上,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突出。距离上次休庭已经过去了两周,这两周对他来说,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反复推演,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手办拿不到,房子一人一半。他父母出的那三十万首付,是铁证。怎么算,他都不至于净身出户。
只要能拿到钱,一切都好说。
许念就坐在他对面,穿着一身简单的米色风衣,头发束在脑后,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许念没有看顾凯,目光平视着前方的国徽。
法庭的门被推开,张翠萍快步走了进来,在旁听席的第一排坐下。她找到顾凯的位置,用口型对他说了句“儿子,加油”。
顾凯点了下头,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法官走进法庭,全体起立。
所有人重新落座,法庭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法官拿起判决书,开始宣读。
“经本庭审理查明,原告许念与被告顾凯,于……”
开头的套话,顾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即将到来的财产分割部分。
“……夫妻感情确已破裂,现原告许念提出离婚诉讼,本院予以支持。”
准予离婚。
这在所有人的预料之中。
顾凯的手心开始出汗。
“关于双方争议的位于本市xx区xx路xx号的房产,该房产为双方婚后共同购买,首付款中,被告方父母出资三十万元,其余为夫妻共同财产。考虑到原告许念在本市的实际居住需求,以及被告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的过错行为,该房产所有权,判归原告许念所有。”
房子,归许念了。
顾凯的脑子嗡的一声。
旁听席上的张翠萍差点叫出声,被旁边的亲戚一把按住。
怎么可能!那可是他们的房子!
顾凯的律师王律师急忙碰了碰他的手臂,示意他冷静,听下去。
顾凯强迫自己呼吸,他听见王律师在他耳边低语:“别急,会让你补偿的,一大笔钱!”
对,补偿。
法官的声音还在继续。
“原告许念需向被告顾凯,就其父母出资部分,进行相应补偿。结合房产现有价值及出资比例,本院裁定,原告许念应于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向被告顾凯支付房屋补偿款,共计十五万元人民币。”
十五万。
顾凯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点光。
虽然远低于他的预期,但十五万,总比没有强。至少,他不是一无所有地离开。
他看向许念,想从许念脸上看到不甘或者肉痛的表情。
可是没有。
许念的表情平静无波,仿佛这十五万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
顾凯的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法官翻过一页判决书。
“另,关于原告许念提交的,被告顾凯在婚姻存续期间,向案外人柳依依多次转账,总计七万三千六百元的证据,经本庭核实,证据确凿,事实清楚。”
来了。
顾凯的背脊瞬间绷紧。
“被告顾凯,在婚姻关系存
续期间,未经原告许念同意,擅自将夫妻共同财产赠与第三方,其行为严重侵害了原告的合法财产权益,存在重大过错。”
法官的每一句话,都像是重音,敲在法庭每个人的心上。
张翠萍在下面坐不住了,嘴里开始不干不净地念叨:“什么赠与……那是帮忙……那个女人多可怜……”
法官抬头,目光扫向旁听席:“旁听人员保持安静!”
张翠萍这才悻悻地闭上嘴。
顾凯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他已经预感到法官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二条规定,夫妻一方隐藏、转移、变卖、毁损、挥霍夫妻共同财产,或者伪造夫妻共同债务企图侵占另一方财产的,在离婚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时,对该方可以少分或者不分。”
“本院裁定,被告顾凯婚内转移的七万三千六百元,应从其个人财产中,双倍返还给原告许念。”
“即,被告顾凯需向原告许念,支付赔偿款,共计十四万七千二百元。”
十四万七千二百元!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雷,在顾凯的耳边炸响。
他要赔给许念十四万七千二?
而许念赔给他的房子补偿款,是十五万?
十五万,减去十四万七千二……
等于……两千八百块?
顾凯的脑子彻底停转了。
他为了这套房子,为了那些财产,和许念撕破脸,闹上法庭,请了律师,折腾了几个月,最后……他就只能拿到两千八百块钱?
这不可能!
“法官!”顾凯猛地站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我不服!凭什么!我给她十五万,她凭什么只给我两千八!”
王律师一把没拉住他,脸上满是绝望。
法官的法槌重重敲下。
“砰!”
“被告!坐下!扰乱法庭秩序,将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法警上前一步,目光警告地看着顾凯。
顾凯的腿一软,重新跌坐回椅子上。
他完了。
法官没有理会他的失态,继续宣读最后的判决。
“最后,关于被告顾凯主张的,对登记在案外人许哲名下的手办模型进行财产分割的诉求。”
手办。
他最后的希望。
那个值十八万的手办!
只要法庭认定那是夫妻共同财产,就算许念有过错,他至少也能分个几万块!
顾凯死死地盯着法官。
“经查,该物品确为双方婚姻存-续期间购买。但,考虑到被告顾凯存在擅自处置大额夫妻共同财产并赠与他人的过错行为在先,原告许念将该物品赠与其弟许哲的行为,可视为对自身财产权益的被动保护措施。”
“夫妻双方均存在处置共同财产的行为,且原告方赠与对象为直系亲属,情节与被告方有显著区别。故,对被告顾凯要求追回并分割该手办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不予支持。
这四个字,彻底击碎了顾凯最后一点念想。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房子,没了。
钱,没了。
他最心爱的,那个全球限量的签名版手办,也没了。
他算来算去,最后只剩下两千八百块钱。
两千八百块。
连他请王律师的零头都不够。
“宣判完毕!”
法官敲响了法槌。
“闭庭!”
“我不服!我不服!”顾凯像疯了一样地嘶吼起来,“许念!你算计我!你这个毒妇!”
张翠萍也终于爆发了,她冲出旁听席,想要扑向许念。
“你个小贱人!你把我儿子的钱都弄到哪里去了!你还我儿子的房子!你不得好死!”
法警迅速上前,将情绪失控的母子二人拦住。
整个法庭,乱成一团。
许念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
许念站起身,对着法官席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许念在陈律师的陪同下,迈开脚步,向法庭外走去。
当许念经过顾凯身边时,顾凯正被法警架着,他用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许念,嘴里还在咒骂着什么。
许念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许念没有侧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男人。
这个曾经占据了她整个青春,许诺要给她一辈子幸福的男人。
如今,只剩下狰狞和不堪。
许念的目光没有停留,一步一步,走得坚定又平稳。
走出了审判庭。
走出了法院。
外面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放晴。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许念的身上,暖洋洋的。
许哲早就等在外面,看到许念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姐!”
许念看着自己的弟弟,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真实的笑意。
那是属于胜利者的,轻松而释然的笑。
“结束了。”许念轻声说。
“嗯,结束了。”许哲重重点头。
陈律师走过来,伸出手:“许小姐,恭喜。”
“谢谢你,陈律师。”许念握住他的手,“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分内之事。”陈律师笑了笑,“后续的款项交接和房产手续,我的助理会跟你对接。”
法院里面,还隐约传来张翠萍撒泼打滚的哭喊声。
许念却觉得,那些声音,已经离自己很远很远了。
就像她和顾凯的过去一样,都被关在了那扇沉重的门后。
从今天起,许念的人生,翻开了新的一页。
法院的判决,像一场风暴,席卷了顾凯剩下的人生。
他回到家,还没坐稳,人事部门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公事公办,没有一点温度。
“顾经理,关于你在离婚案中涉及的个人财务问题,公司高层已经了解了情况。”
“你的行为,对公司的声誉造成了潜在风险。”
“经过讨论,公司决定,即刻解除与你的劳动合同。相关文件会通过邮件发送,请你明天上午来公司办理离职手续。”
顾凯握着手机,大脑一片空白。
开除?
就因为一场离婚官司?
“为什么!那是我的夫妻共同财产!我处置我自己的钱,关公司什么事!”
“顾凯,那笔十五万的款项,是你作为项目经理期间经手的。虽然最后查明是你的个人行为,但这种大额资金的不透明处置,已经触碰了公司的职业红线。我们不能聘用一个有诚信污点的项目主管。”
电话挂断了。
顾凯冲到电脑前,试图登录公司的内部系统。
【账号或密码错误,请联系管理员。】
红色的提示字,宣告了他的职业生涯,死刑。
“啊!”
顾凯一拳砸在桌子上,手背瞬间红肿。
张翠萍端着一碗面走出来,看到他发疯的样子,心疼又怨怼。
“你又发什么疯!不吃饭了?”
“吃什么吃!”顾凯回头,眼睛通红地瞪着自己的母亲,“工作没了!我被开除了!你满意了?”
张翠萍手一抖,碗差点摔在地上。
“开除?怎么会……”
“都是你!要不是你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让我防着许念,让我把钱转出去,会变成这样吗!十五万!我十五万打了水漂,还把工作给丢了!”
“我……我还不是为了你好!”张翠萍的声音也高了起来,“谁知道那个许念那么狠心!她就是个白眼狼!我们顾家养了她这么多年!”
“为我好?你就是自私!你就是见不得许念比你儿子强!现在好了,房子没了,钱没了,工作也没了!我什么都没了!”
顾凯越说越激动,抓起桌上的水杯就砸在了地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刺耳。
张翠萍吓得后退一步,眼泪掉了下来。
“我自私?顾凯,你摸着良心说!从小到大,你要什么我没给你?你为了那个柳依依,跟许念吵架,我说过什么?你把家里的钱拿去给她,我拦过你吗?现在输了官司,你就把所有错都推到我头上!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闭嘴!”
顾凯不想再听。
他冲进自己那个狭小的卧室,“砰”地一声甩上门。
这间他住了二十多年的房间,如今像个牢笼。
他的人生,从云端跌落,摔进了这个他早就逃离的泥潭。
他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柳依依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他就开始咆哮。
“柳依依!你满意了?我为了你,现在一无所有了!你这个扫把星!”
柳依依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小三”、“捞女”、“破坏别人家庭的贱人”。
这些标签,通过网络,贴满了她的生活。
公司的同事对她指指点点,客户取消了和她的合作。
她走在路上,都觉得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鄙夷她。
接到顾凯电话的时候,她正在打包东西,准备从公司宿舍搬走。
“顾凯,你又发什么疯?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我给你那十五万,现在成了我擅自处置夫妻财产的罪证!我工作都丢了!你说有没有关系!”
“那是你自愿给我的!是你自己说的,要补偿我!”柳依依的声音尖利起来,“现在出事了,就想赖到我头上?顾凯,你真不是个东西!”
“我不是东西?好,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不是东西!”
顾凯挂了电话,眼神里只剩下疯狂。
他输了,他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他打开一个手办论坛,那是他曾经最活跃的地方。
他用自己那个知名的ID,发了一个帖子。
【全球限量签名版手办失窃始末,我被前妻和奸夫合伙算计,附小三全部信息。】
帖子里,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前妻和情人联手欺骗的受害者。
他声称,许念早就出轨,为了转移财产,故意将那个价值十八万的手办偷走,送给了自己的“奸夫”。
而柳依依,则被他描绘成一个贪得无厌的捞女,骗走了他十五万,导致他家庭破裂。
最恶毒的是,在帖子的最后,顾凯放上了柳依依的姓名、身份证号、手机号码,还有她公司的地址。
【就是这个女人,联合外人,骗走了我的钱。希望圈子里的兄弟们,帮我讨个公道。】
这个帖子,瞬间引爆了整个手办圈。
那些狂热的收藏家和玩家,本就对那个签名版手办的下落耿耿于怀。
现在,一个明确的“罪魁祸首”出现了。
柳依依的手机,被打爆了。
“喂,是柳依依吗?你把顾凯的手办弄到哪里去了?”
“臭婊子,骗钱骗到我们手办圈来了?你知不知道那个手办对凯哥有多重要!”
“识相的赶紧把东西交出来,不然让你在本地待不下去!”
辱骂,威胁,各种各样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她换了手机卡,但没用。
她的住址被曝光了。
有人开始往她的门上泼油漆,写满了恶毒的诅咒。
有人在她公司楼下堵她,把垃圾扔在她身上。
她报警,警察来了,也只能驱散人群,无法阻止下一波的骚扰。
她彻底崩溃了。
这份工作,这座城市,她一天都待不下去。
夜里,柳依依拖着一个行李箱,像老鼠一样,从公寓的后门溜了出去。
她不敢坐火车,不敢坐飞机。
她叫了一辆黑车,狼狈地逃离了这座让她身败名裂的城市。
从此,人间蒸发。
在顾凯和柳依依陷入一片混乱的时候,许哲办成了一件大事。
他联系上了当初给手办做鉴定的那位资深收藏家。
对方一听手办要出手,立刻表达了强烈的购买意愿。
“许先生,这个手办,我愿意按当初的估价,十八万,全款收。”
“可以。”许哲没有讨价还价。
交易很顺利。
收藏家带着钱和专业的箱子,亲自上门取货。
钱货两清。
许哲看着手机银行里多出来的十八万,立刻全额转给了许念。
转账完成,他给姐姐发了一条信息。
“姐,这是你的‘屠龙基金’,去开启新世界吧!”
许念当时正在自己的新画室里。
房子是租的,不大,但阳光很好。
她正在画板上勾勒着新的设计稿,手机响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到了银行的入账通知。
【您的账户尾号xxxx入账人民币180000.00元。】
紧接着,是许哲发来的消息。
屠龙基金。
许念看着这四个字,眼睛有些发热。
她的人生,确实像一场与恶龙的缠斗。
现在,恶龙被关进了深渊,而她,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宝藏。
她没有回复谢谢。
她打下几个字,发送了过去。
“收到。屠龙勇士要去征服世界了。”
窗外的阳光,落在画板上,也落在许念的身上。
她的新人生,有了第一笔启动资金。
一个崭新的世界,正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判决书通过邮件发到许念邮箱的那天,天气晴朗。
打印出来的几张A4纸,她只看了一眼那个红色的公章,就再没多看。
文件被随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和那些广告传单没什么两样。
许念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王姐,是我,许念。”
“小许啊,事情办好了?”电话那头是相熟的房产中介。
“办好了。房子可以挂出去了,麻烦你了。”许念的语气很平静。
电话那头的中介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干脆利落。
“这么快?不再考虑一下?这房子位置不错的。”
“不考虑了。”许念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小花园,“要求只有一个,尽快出手。”
“好,好的,我明白了。我马上准备材料,下午就带人过去拍照。”
挂了电话,许念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东西不多,几箱书,一些画具,还有几件常穿的衣服。
属于顾凯的东西,她一件没动。
那些占据了整个书房的手办,那些游戏机,那些他买的潮牌衣服,都原封不动地留在原地。
就好像这个人只是出了趟远门。
但许念知道,他回不来了。
这个房子,这个曾经被称作“家”的地方,对许念来说,只是一个需要尽快清算的资产。
中介的效率很高。
不到一周,就传来消息,有买家看中了房子,全款,只在市场价的基础上压了一点零头。
“许小姐,对方诚意很足,今天就能签合同。”
“签。”许念的回应只有一个字。
签合同那天,许念和买家约在了中介门店。
对方是一对年轻夫妻,看起来很幸福,正在为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准备婚房。
女人看着许念,有些好奇地问:“这么好的房子,您怎么舍得卖呀?”
许念笑了笑,没有回答。
舍不得?
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一个困住她几年的牢笼,现在有人愿意花钱把它买走,她高兴还来不及。
流程走得飞快。
签字,按手印,办理过户。
当银行的入账短信提示音响起时,许念正站在银行的VIP室里。
一笔巨款,加上许哲给的那十八万“屠龙基金”,构成了她全部的资本。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地图,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
向南,再向南。
最后,她的指尖停在了一个南方的海滨城市。
就是这里了。
没有理由,只是一个直觉。
一周后,许念已经站在了那座陌生的城市。
空气里有海风的味道,咸咸的,湿润的。
她没有去住酒店,而是直接通过网上预约,看了一处临海的办公楼。
那是一个顶层空间,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就是一片蔚蓝的大海。
“就这里了。”许念对带她看房的物业经理说。
“您不再看看别的?我们还有其他户型。”
“不用了。”许念走到窗边,阳光洒在她身上,“租金怎么付?”
她用行动告诉对方,她的决定不容更改。
工作室的装修,许念亲力亲spired。
她没有请设计师,每一块砖,每一种颜色,都由她自己挑选。
她把整个空间打通,只留下一间小小的休息室。
大部分区域,都做成了开放式的办公区。
阳光和海风可以毫无阻碍地穿过整个房间。
工作室的名字,她也想好了。
就叫“启航”。
新的画板,新的电脑,新的数位板。
所有的一切,都是新的。
许念把自己的积蓄,毫不吝啬地投入到这个属于她自己的世界里。
开业那天,没有剪彩,没有宾客。
许念只是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坐在了落地窗前,属于她的那个位置上。
她打开电脑,开始画一张新的设计稿。
是为一个本地的度假酒店设计的全新VI系统。
这是她来到这里后,接到的第一个单子。
阳光很好,海浪的声音像是背景音乐。
许念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铂金手镯。
款式极简,只有一道流畅的线条,在阳光下反射着干净的光。
这是她用卖掉房子的钱,给自己买的第一件礼物。
为了庆祝新生。
至于那个曾经被张翠萍拿走的金镯子,那个引发了一切争端的开始。
许念已经想不起来它的样子了。
就像一个做过的噩梦,醒来后,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影子,很快就会烟消云散。
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是别人无论如何也抢不走的。
比如此刻的安宁,比如从头再来的勇气,比如创造价值的能力。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许哲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许哲站在一座雪山下,穿着厚厚的冲锋衣,戴着墨镜,笑得牙不见眼。
他身后是湛蓝的天空和连绵的雪峰。
他在国外,正在进行他的毕业旅行。
许念看着照片里弟弟灿烂的笑脸,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没有回复文字。
只是拿起手机,对着窗外的蓝天和大海,拍了一张照片,发送了过去。
一切尽在不言中。
放下手机,许念重新握住画笔。
在洁白的设计稿上,她画下了第一笔。
窗外,海鸥飞过。
一个崭新的世界,正在她的笔下,缓缓展开。
她的人生,也一样。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